普通人

泪水的重量

可能我们必须被反复提醒,才能意识到许多眼泪意味着痛苦。

深藏于内心的痛苦。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和我有相同的经历。

对我而言,他在孩童时期就是才华横溢的。但是或许这也伤害了他。

他有时对我说,那时候的他真是强啊。

这里隐含着一些痛楚。

他还没有到中年,但是回忆过去就有了酸涩,他握着自己的剑插入自己的心中。但没人能看见。

他和我讲了这样一件事情:

那一天,我的母亲突然叫我出去。

那时候是暑假,外面很热,蝉鸣让人耳膜疼痛。她告诉我快点换衣服,我们要坐公交车赶过去,不要误了时间,人家很忙。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难得的周末不休息,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甲挖的我手心很痛,但是我一声不吭。

到了那边之后,妈妈说是一个今年刚刚考上好学校的哥哥。

哥哥很亲切的问我到底有哪些学习问题,他可以为我提出学习建议。我看向妈妈,她却说让我自己跟哥哥谈。

我很努力的想问题,但是我想不出来,只问了几个。哥哥都回答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整理他衬衣的领子。

就这些了吗?妈妈问。

我手心冒汗。

你觉得他能考上大学吗?

令郎一定没有问题的。

我听见妈妈长舒一口气。

只有我,我感觉心里堵得慌。回去的路上妈妈走在前面,什么也没说。而我强忍着眼泪,偷偷的用袖子擦。


亲密之人的绝对权力与不信任,是藏不住的。

还有那种失望,那种因为你的“疾病”,而胡乱投医的失望。

未成年人常常没有拒绝父母的意志力,喜爱平静,厌恶冲突的那些孩子尤其如此。可他们又常常又将这些痛苦记得很牢。

他们表现出乖巧和服从的态度,将其视为自身生存的一种姿态。但是他们的内心早已埋藏了无法承受的疑问和重量,足以把他们完全压垮。

有时候人们称这些人为“小太阳”。

但是他们根本不是小太阳。他们只是把黑暗都藏起来了而已。

一些这样的人拥抱了自身的黑暗,回归到地母的温暖中;一些这样的人寻求帮助,成功的改变了自己;还有一些,他们熄灭了。

将此世无法承受的记忆留给了此世。由于沉迷自我,最终放弃自我。

身体变成死肉,皮肤上爬满了苍蝇。在那个洞穴之中,光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我很喜欢那位朋友,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那一年我也是初中,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人和我一样在哭。

在我的校门口,来了一群做宣传的人。他们拿着名片大小的黄底红字卡片在向刚刚开完家长会的父母和孩子们宣传。

“只要十块钱!只要十块钱!就能够参加状元的宣讲会!帮你的孩子找到自信!确立人生的目标!”

还有弥补学习的缺陷,增进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小小的卡片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好,那时我看了只是不安。对这些过分积极的穿着红衬衫的年轻宣传者没有什么好感。“走吧,妈妈。”

“等一下,给你报名怎么样?”

为什么?

“万一有用呢?”

我不去。

“去嘛,去了又没有什么损失。反正才10块钱。”

我没说话,于是就被当成默认了。她很高兴的和那些扎着很紧马尾的年轻女孩攀谈。我极力忘记我自己的头发总是被妈妈批评乱糟糟的。

(后来的经历,我只能先说去他妈的。)

后来的几天我总是吃饭前问离去宣讲会还有多久。其实我很害怕。

究竟在害怕什么,我那时无法认识到。可能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

那天的宣讲会是在某栋灰色大楼的一楼大阶梯教室举行的。只做了小半个教室的人。阶梯很高,我装作很轻快的跳上去,坐在妈妈旁边。

讲的内容大多都已经忘却,只记得几个激情洋溢的“催泪”环节。其中包括“我提议在座的父母都和孩子来一个拥抱!”

我喜欢妈妈的怀抱,温暖的。

至今都是如此。

但今日我已经无法面对这样的我,从那时起就不断令她失望的我。

因此我想死。

今天的我非常绝望。而那一天的我则是不安。

她一定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她并不知道,我们之间所隔的距离不是空间。而是漫长寂静的时间。

可怕的问题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我也从来没有试图告诉过她。即使今日的某一天她痛呼她失去了我。我也无法给她安慰。

因为我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所幸我还能流泪。我还能知道,原来这是痛苦的感觉。

那时候她拉着我,留下演讲者和他单独交谈。演讲者是个中年的男人,努力让人感觉到他很成功,但是这间风扇嘎嘎作响的教室出卖了他。但那时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这个人让我不舒服。

他用自信洋溢的声音告诉我,人生最重要的是有目标。然后他问我:“你有人生目标吗?小姑娘。”

那时候我13岁。

“没有。”

“哦。那你可得早点树立你的人生目标。”

他一直在讲人生应该如何才能成功,那些没有目标的人最后都失败了,人应该怎么才能学得好……我母亲一直在认真的听。只有我,我一边听,突然克制不住我的泪水。

它们毫不留情的滑落。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哭什么哭?!听到起,别人在和你讲话!”

母亲觉得非常尴尬。我看到那个成年人滴水不漏的脸上有了一丝惊讶闪过。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我挤出笑容,但是泪水还是在涌出。我不得不摘下眼镜,母亲递给我纸巾。

“要不下次再继续吧。”“好的,老师今天谢谢你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默默地流眼泪。

那天只要母亲问起我为什么会哭,我就会流泪,完全无法克制。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真实的眼泪是痛苦的表达。我很痛苦,即使我极力忽视,但是我还是很痛苦。我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在哭。

我受到了伤害,未成年人往往不明白什么才是伤害,直到回顾过去,重新记录这些故事,才能明白什么是伤害。

伤害就是轻浮的认为只要十元钱就能解决孩子的问题。

伤害就是把孩子的不足看成需要纠正的疾病和缺陷。但是从来不问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

伤害就是忽视沉默。

伤害就是滥用权力。

伤害就是不说出对于孩子的真实看法,但是会这么做:

“你是失败的,你的人生必然会一无所长,因为你没有人生目标。”

“因为你没有按时睡觉。”

“因为你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所以你是……”

父母们不会说出你是什么,但是他们的行为、眼神、动作,全都在对着孩童大声吼叫:

“你是垃圾。”“你是废物。”“你是人渣。”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只有智障才听不见这些声音。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不是智力障碍的孩童,听得见,但无法抵抗。

有些人艰难的跨越了,有一些没有。


泪水意味着痛苦,不应当被掉以轻心的呵斥与忽视。

忘却了这一点,家庭就会变成地狱。

每个成员都会不断伤害彼此,因为每个成员都知道对方什么部位是最柔软的。

我们会一次又一次捅伤对方。

我需要一些时间,直到我完全理解我自己的所有伤痛和眼泪。才能够过上真正建设者的生活。

才能让我不要每次伤害了自己都感觉到快乐。

才能让我去认真的看病和收拾房间。

才能让我和长辈及同辈平等的交流。

才能让我逃离必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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