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最后的坡道

那次旅行的很多细节我都已经忘却了,除了那件事情。

我和她,和我退役的表哥以及父亲一般的男人在主题乐园里玩的非常开心,我们交流着彼此遇见的事件的分歧和区别,拼着这个故事缺失的部分。我们在走出乐园的过程中惊呼很多设备居然都没有开放,甚至没有通电,那时饶有兴致的停下,看着那些表面密布发光二极管和胶皮的神兽(其实就是熊猫),讨论它们有什么样的剧情。

然后就是在那个亏钱的自选商店,墙上贴着标语,希望大家自觉投钱,这里的食品新鲜好看,但是没有几个人。事实上整个大游客休息点都没有和其他旅游地一样,人头撺动。有人在店里吃着食物,但是绝不会给钱。我们没碰这个店里的东西,通过那扇后门走到下一间去。

这里的女店主很积极,但是是一种穷饿的招呼方式,你能看出她向你扑过来。食物昂贵难吃,我们看着这一圈,我们中某人开始谈论在旅游地吃的一种极其恶心的汉堡,手掌心大小的汉堡要买十元,两个石头一样硬的面包夹着花生酱。好在这里提供免费食物,一种小面包和沙拉酱,我舀了一勺酱在我碗里,酱太多了,面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并且在酱表面留下表皮一样厚实的泡泡,他们惊叹,我用勺子挖起那本是表皮的东西来吃,轻飘飘的如同不存在一般。

只有我吃了,我们准备出门,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汉堡,一个摊开的汉堡中展示夹的是坚果——没有剥壳的开心果以及留下一半壳的红胖子花生,颜色真好看。它卖十元,大家都对它表示嘲笑和厌弃,我却觉得还行,它值那个价钱。

出去之后,我们依旧闲逛着。这时我看到一个斜坡。

那个斜坡就这么突兀的支出去,仿佛在悬崖边缘生长下去。那忽然展现的宽广无垠的清凉的空气和山脉,让我们忘记了身后是拙劣寒酸的乐园,灰色的房屋。

这斜坡上是鲜嫩的绿草,线条无限柔和,它的突起是为了掩饰更深处可爱的山谷。我想起那时我和她爬过的山,我们和我的母亲一起在暮色中登山,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她们极度愉快,而那时我们俩还不是恋人。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含着眼泪假装懒散的放弃登山,闭眼听她们在我头顶远去的步伐;又看着她们下来,逐渐消失在前方线条温软的山坡。这不快乐,但我此刻回想起,是快乐的。

这山坡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除了此刻阳光透亮清冷,她在我身后。一棵树立在不远处,而一丛混合了白芦苇的灌木在它的右边。那灌木后面,有着漂亮的跳羚!

我从未见过活生生的跳羚。于是我跳下那个和我一样高的大坎,我想去触摸它。它脖颈出乎人想象的修长,一轮褐月亮般的弧形滑落,螺旋形的双角指向天空,它在安静的吃草。

但是,“一头欧洲野牛!”她惊呼道。

我回头看,一头野牛从相对羚羊那一面的陡坡爬上来,气势汹汹折下了头,厚实的头骨和硬角对着我的屁股,它第一次上挑!可是没对准,它跑偏了,摇摇晃晃奔跑几步准备开始第二轮进攻。我吓得往那坎上手脚并用爬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巴,“拉我一把!”

表哥伸出了他那只厚实温暖的褐色手掌,抓住了我的手,双腿稳如铁塔一动不动,把我拉了上来。我喘息着。

而从野牛来的方向,那被这山坡遮蔽的只能看见幽深冰冷的蓝绿色湖泊一角的山谷。

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手,从那谷中伸出,它握住那头发怒的水牛,像是孩童拿起一只小猫。

两只手各自带走了自己的孩子。我们一言不发的扭头走回来的方向,没有问题,没有提前约定。我看到这片坡地和那楼道的交界处,草地裸露出褐红的泥,草叶稀疏。

而我们走出那扇门。

 

很多年后,这个楼道再一次出现,是在我工作的那栋楼了。灰色的水泥墙围起空间,每个楼梯口的末端都有一个逃生楼梯一样的东西。而那铁楼梯伸出去半截,悬在空中但不通往任何地方。

每一层,每一层都是这个。

我知道他们当时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通道在邀请我们跳下去。

 

我来到办公室。

我在办公室拆开那些戒指盒子,那都是粉红色的,我曾经订购,因为我不知道哪一款适合她,所以我都卖了。

拿到手才发现它们都平淡无奇,易脏的香槟色蕾丝上点缀水晶在透明的心形盒子里。这几个粉紫色系的盒子都有一样的特征,那就是表面有一个凹槽,可以供求婚的人作为半跪时放戒指的展示台,内部也有一个凹槽,戒指可以长久的停在里面,不会沾上灰尘。

我细看,粉色丝带那颗像是个老处女。而那串粉色水晶像是放了太久的石榴,没有光泽,透露出塑料的廉价感。我拿起它,觉得它的设计混乱,那串水晶下垂挂的是一个水晶袖珍相框,里面夹着相片,旁边绘制这一个十字架,很俗气的写着基督保佑之类的话。然而相片挂反了。

我不高兴,自嘲道:“这不是暗示我是个反基督吗?” 然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这相片里是一个篮球运动员的相片,大概是迈克尔乔丹吧。盒子里他的相片下,压着整整一沓小的名人打印照。我才发现我捏的不是相片,而是那夹照片的如同刀刃一般薄而利的铜片。

铜片已经深深嵌入我的右手食指第一节指骨缝隙上的血肉,我知道有至少一根大血管被切断了。于是我拔出刀片,全力按压伤口近心端,微笑着,努力让声调平静地问人们: “请问你们哪位有创可贴呢?” 

我声调高且扭曲,老师和学生们都转过头来怪异的看着我。

血从我的指缝里一滴一滴流下去。

Z老师别过头去,给了我创可贴。

我已经彻底忘却了我曾经要用这些戒指向她求婚的事情。


评论
热度(3)

© 白雅 | Powered by LOFTER